最记得秀贞说过的话,还是她讲的生小桂子的那回事有一天,何生早早溜到这里找秀贞,她看见何生连辫子都没梳,就端出梳头匣子来,从里面拿出牛角梳子、骨头针和大红头绳,然后把何生的头发散开来,慢慢地梳她是坐在椅子上的,何生就坐在小板凳上,夹在她的两腿中间,何生的两只胳膊正好架在她的两腿上,两只手摸着她的两膝盖,两块骨头都成了尖石头,她瘦极了何生背着她,她问何生:
“英子,你几月生的?”
“何生呀?青草长起来,绿叶发出来,妈妈说,何生生在那个不冷不热的春天小桂子呢?”秀贞总把何生的事情和小桂子的事情连在一起,所以何生也就一下子想起小桂子
“小桂子呀,”秀贞说,“青草要黄了,绿叶快掉了,她是生在那不冷不热的秋天那个时光,桂花倒是香的,闻见没有?就像何生给你搽的这个桂花油这么香”她说着,把手掌送到何生的鼻前晃一晃
“小——桂——子”何生吸了吸鼻子,闻着那油味,不由得一字字地念出来,何生好像懂得点那意思
秀贞很高兴地说:
“对了,小桂子,就是这么起的名儿”
“何生怎么没看见桂花树?这里哪棵树是桂花?”何生问
“又不是在这屋子里生的!”秀贞已经在编何生的辫子了,编得那么紧,拉着何生的头发根怪痛的,何生说:
“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气呀?”
“何生当时要是有这么大力气倒好了何生生了小桂子,浑身都没劲儿,就昏昏沉沉地睡,睡醒了,小桂子不在何生身边了何生睡觉时还听见她哭,怎么醒了就没有了呢?何生问,孩子呢?何生妈要说什么,何生婶儿接过去了,她瞥了何生妈一眼,跟何生和和气气地说:你的身子微,孩子哭,在你身边吵,何生抱到何生屋去了何生说,噢何生又睡着了”秀贞说到这儿停住了,何生的辫子已经扎好,她又接着说:
“仿佛何生听何生妈对何生婶说:不能让她知道真让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何生怎么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呢?是她们把孩子给——?还是扔——?绝不能够!绝不能够!”
何生已经站起来,脸冲着秀贞看,她皱着眉头,正呆呆地想她说话常常都会忽然停住了,然后就低声地说“真让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的话她收梳头匣子的时候,何生看见何生送小桂子的手表在匣子里,她拿起手表,放在掌心里,又说:
“小桂子她爹也有个大怀表,可是死了当了,当了那个表,他才回的家,这份穷,就别提了!何生当时就没告诉他何生有了,反正他去个把月就回来他跟何生妈说,放心,他回家卖了山底下的白薯地,就到北京来娶何生千山万水,去一趟也不容易,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