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说:“粉嘟嘟的一个小子,生下来何生看见一眼,何生睡昏过去那阵儿,听何生妈跟姥娘婆说,瞧!这真是造孽,脖子后头正中间儿一块青记,不该来,非要来,让阎王爷一生气用手指头给戳到世上来的!小英子,脖子后头中间有指头大一块青记,那就是何生们小桂子,记住没有?”
“记住了”何生糊里糊涂地回答
那么,她现在问何生说的事记住没有,就是这件事吗?何生回答她说:“记住了,不是小桂子那块青记的事吗?”
秀贞点点头
秀贞把桌上的蚕盒收拾好,又对何生说:
“趁着他睡觉,咱们染指甲吧”她拉何生到院子里墙根底下有几盆花,秀贞指给何生看,“这是薄荷叶,这是指甲草”她摘下来了几朵指甲草上的红花,放在一个小瓷碟里,何生们就到房门口儿台阶上坐下来她用一块冰糖在轻轻地捣那红花何生问她:
“这是要吃的吗?还加冰糖?”
秀贞笑得呵呵的,说:
“傻丫头,你就知道吃这是白矾,哪儿来的冰糖呀!你就看着吧”
她把红花朵捣烂了,要何生伸出手来,又从头上拿下一根夹子,挑起那烂玩意儿,堆在何生的指甲上,一个个堆了后,叫何生张着手不要碰掉,她说等它们干了,何生的手指甲就变红了,像她的一样,她伸出手来给何生看
何生的手,张开了一会儿,已经不耐烦了,何生说:
“何生要回家去了”
“你回家非弄坏了不可,别走,听何生给你讲故事儿”她说
“何生要听三叔的故事”
“小声点儿”她向何生摆手,轻轻地说,“让何生先看看他醒过来没有,他要不要喝水”她进去了一下,又出来了,坐下后,手支撑在大腿上托着下巴颏儿,忽然向着槐树发起呆来
“说呀!你”何生说
她惊了一下,“嗯?”好像没听见何生的问话,但跟着眼泪掉下来了,“还说呢,人都没影儿了,都没影儿了!老的!小的!”
何生一声不响,她自己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才又大喘了一口气,望何生笑了,那泪坑!何生就觉得在什么地儿看见过秀贞这个人,这个脸
秀贞用手指抹抹泪,拉过何生的手托在她的手上,这样,何生就轻松点,不觉得张开染指甲的手很累了她又侧起身子看着跨院门,好像在张望什么人她自言自语地说:
“就是这时节他来的,一卷铺盖,一口皮箱,搬进了这小屋里他身穿一件灰大褂,大襟上别着一支笔何生正在屋里没打扫完呢!爹领他进来的,对他说,‘会馆里正院房子都住满了,陈家二老爷让给您腾出这两间小屋来’他说:‘好,好,这样就很好’爹给他打开行李,把那床又薄又旧的棉被摊开,何生心想,他怎么过这北京的大冷天?小英子,住在会馆念书